阎肃文章： 深潮动若寐 无复声与沫
几天前，佟铁鑫携一叠厚厚的书稿来访，嘱我为这本《佟铁鑫演唱作品精选》写序。从一个 20 刚出头的毛头小伙儿，到今天蜚声歌坛的军旅歌唱家，可以说我是看着佟铁鑫成长起来的，30 多年他以其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稳踞风云变幻的歌坛。他为人宽厚实在，艺术上也同样真诚、质朴，经他演绎的歌曲，总能让人品味到不一样的意境。一个歌唱家，尤其是男中音歌唱家，一生能遇到一、两首好歌已属幸运；100 首啊！几乎全都是首唱原创作品，真是难能可贵。我虽已是八十多岁的老人，且社会活动繁杂，但面对铁鑫的盛意，我未做推辞，遂欣然命笔。
翻看这 100 首熟悉的曲名，回忆起 30 年来铁鑫走过的艺术之路上的串串脚印。
1979 年经选拔佟铁鑫由一名警卫战士成了部队文艺工作者，刚到文工团他是个合唱队员。我团作曲家羊鸣看中了这个 “声音有表情” 的大男孩，他与词作家韩静霆为铁鑫量身打造了一首《晨风吹过机场小道》，1982 年他携此歌参加全国首届听众最喜爱的歌曲的评选。初出茅庐的铁鑫果然不负重望，在被全国听众选出的 19 首歌曲当中，他演唱的《多情的土地》和这首《晨风吹过机场小道》双双入选。后来提携他的音乐家施光南，正是因为听了铁鑫演唱的这首歌而与他结缘的。
在演唱了电影《当代人》主题曲《年轻的心》之后，铁鑫得到了广大听众和圈内同行的赞赏，日臻成熟的演唱技巧使他成为歌坛不可多得的歌手，他以自己独特 “混搭”“跨界” 的方法，凭着较好的声乐基础和对歌曲独特的表现力，开始显现出歌唱家的气质与神采，也拥有了无数喜爱他的拥趸，词曲作家也都纷纷与他合作。从那时起，铁鑫演唱的一首首好听的歌曲广为流传。
佟铁鑫自幼在父亲的教导下按照美声发声方法学习声乐，还摹唱过大量民族声乐作品，练就了很好的童子功。佟铁鑫的音色华美，他演唱的作品无论是广阔之处的纵横驰骋，还是细微之处的精雕细琢，音色都始终有着金属般的质感。1986 年第二届青歌赛提出了的 “美、民、通三种唱法” 的界定。当时有媒体记者追问佟铁鑫：“你的唱法属于哪一种？” 唱了许多年歌，突然遭遇到 “归属” 的问题，佟铁鑫有些含混：“我系统地学习过美声演唱的方法，也谙熟民族演唱的技巧，现在对一些作品的处理上还用到了通俗唱法的方法，我说不好属于哪一种，如果你非要把我归于某一种的话，那我就属于‘第四种唱法’好了”。
一句搪塞竟被媒体争相报道，“第四种唱法” 成了新闻。而铁鑫并没有为自己的 “语失” 找补，也不急于为自己的音乐风格讨一个 “归属”，更没有随波逐流。而是一方面广收博蓄，一方面独辟蹊径，特立独行着自己的艺术主张。今天回过头来看，正是由于他不受唱法的桎梏，秉持着这种 “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”、相互渗透、相互提携的唱法，才形成了他独有的音乐风格。
陆游有诗云：“天机云锦用在我，剪裁妙处非刀尺。” 一个歌者拿到一首歌，就像雕刻家得到一块璞玉，会在手中颠来倒去，反复吟咏，穿探索，细心体会它的意趣、性格、色彩、意境……，考虑如何用音乐语言完成它的起承转合、抑扬弛张；而要寻找词曲作者想要体现的意境，则需要歌者透过词曲表面的东西，深入到内里剖毫析厘地去追寻，有天赋的歌者甚至能在二度创作时弥补作者的遗漏，演绎出超乎作者本人的始料不到的魅力。铁鑫就是这样一个有天分的歌者。
1994 年我与羊鸣为他写了一首歌曲《将门家书》。这是一首戏剧性较强的大歌，铁鑫在演唱这首歌时，吟咏构思、精心谋篇，对歌曲的章节段落做了妥帖的设计：开始他用近景式的起唱，中段逐渐加强，后段语气在强烈的情绪下回旋往复、一鼓作气、直冲霄汉。如果不是铁鑫如此精于谋篇，容易在后半段声嘶力竭，却不能取胜。铁鑫的这种 “精心谋篇” 的能力，体现在他进行歌曲二度创作的整体布局设计时，同时，他还深入发掘歌曲最深的真意，采用最贴切意趣来表现它，对情绪的渲染地深刻而适体，不虚张声势。
部队艺术家肩负着军人的使命和歌唱家个性华彩的演绎、主旋律的表现和大众喜闻乐见的欣赏期待，这些双重要素需要同时兼备，在日常工作和艺术实践中铁鑫把这些要素融化其中。佟铁鑫在演唱的《天职》《我就是天空》等军旅歌曲时能够行音慷慨、激扬纵横、气势迫人；我与羊鸣合作的那首《我爱祖国的蓝天》先前许多人都唱过，而铁鑫的演唱为其注入了一种英雄主义的气概。同时，在处理一些优美深情的歌曲时，他又能做到摇曳多姿、意蕴深远、真挚感人；例如：《寻找回来的世界》《夕阳红》《我心为你燃烧》《等待起飞》等等。
一个演唱家的气质和神采不是靠简单的涂饰能做到的，他们每每可以情浓意满，却藏锋不露。2001 年，建党 80 周年，我与孟庆云合作的《心里装着谁》由铁鑫演绎完成。“天心里装着明月，花心里装着芳蕊，在那花香月美的时刻想一想心里装着谁。马心里装着千里，鹰心里装着高飞，在这潮奔浪涌的时刻问一问心里装着谁……” 这是一首描写党群关系的歌曲。不同于以往的此类歌曲，没有激越的口号和誓言，有的是友人间聊天式地如歌如诉。铁鑫在演唱时像是吐露内心，娓娓道来。情真意自深，经他演唱的这首歌描摹细致，荡涤人心，酝酿出浓浓的诗意。
“用一生的时间去做一件事，用一生的努力做一个好人”，这是我始终奉行的人生价值观。我不赞同‘超越自己’的说法，只相信永远踏踏实实地做自己。一个朝秦暮楚的人绝不可能有真正的自我。”—— 这是铁鑫说过的一段话，真好。
今天，铁鑫在他的声乐事业中是一只翱翔的鹰，早已不似那些嘈啾于林间、只为炫技的小鸟。随着他的艺术实践丰厚积淀，他的歌声如深藏的陈年老酒，滋味日臻醇厚；而他却依然如 30 年前的那个憨厚的小伙儿，低调而质朴，不善辞令，正如 “深潮动若寐，无复声与沫。”
真诚地祝愿铁鑫在自己的艺术道路上继续讲述 “常青树” 的故事。
是为序。
阎肃
2012 年 5 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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